第四章 道在行处
生存实践课当天，天色是压抑的铅灰色，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
第七生存区东段，三号缓冲墙。
这里位于主城墙内侧约五十米，是一道用废旧钢材、混凝土块和沙袋垒砌的、相对低矮粗糙的副墙。它的作用不是防御大规模兽潮，而是作为主城墙的前沿观察哨、物资中转站，以及在主墙出现局部破损时，为维修队和应急部队提供一道脆弱的屏障。
此刻，近百名穿着统一深蓝色、手臂上缝着反光条“实习”字样的高三学生，正不安地聚集在缓冲墙下的空地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、尘土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墙外的、带着腥气的风。
王平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。大部分同学脸色都不太好看，紧张地抓着统一配发的、非致命性的“自卫装备”——一根顶端包了铁皮、手腕粗细的短棍。几个胆子小的女生，已经忍不住在低声啜泣。
带队的是个独臂的中年军官，姓孙，左袖空荡荡地别在腰间，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颚的狰狞疤痕。他背对着缓冲墙，像一截生锈的铁柱戳在那里，眼神锐利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恐惧的脸。
“都给我听清楚！”孙教官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，“你们今天的目标，是熟悉缓冲墙结构，协助清点三号区域的储备物资，并观察记录主墙外五百米扇形区域的地表异常——仅限于观察和记录！任何人不准靠近墙垛缺口，不准发出不必要的噪音，更不准，私自触碰任何武器或警报装置！”
他的独臂指向身后那道斑驳的副墙：“墙的那边是什么，你们都知道。不想变成它们嘴里一块烂肉的，就给我把皮绷紧，眼睛放亮，耳朵竖直！”
“现在，五人一组，组长来领区域图和记录板！”
人群一阵骚动，开始自发或被迫地组成小队。王平安没动，很快，几个平时同样沉默寡言、看起来还算稳重的男生女生，默默聚到了他身边。其中一个，是周小胖，他脸色发白，紧紧抱着记录板，像抱着救命稻草。
另一个，让王平安目光微顿。
是个高瘦的男生，皮肤黝黑，剃着短短的平头，眼神很静，静得有些空洞。他叫赵山河，原主的记忆里，他是隔壁班的，父母好像都死在了几年前一次物资运输队的袭击中，平时独来独往，但据说力气很大，曾经在体育课上单手扳倒过发狂的、用于训练的低阶变异犬。
赵山河似乎察觉到王平安的目光，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第五个组员，是个戴眼镜、扎着马尾辫的女生，正紧张地翻看着手里的《常见地表变异痕迹识别手册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平、平安，咱们……”周小胖凑过来，声音发颤。
“跟着我，别乱跑，按手册做。”王平安言简意赅，走到前面，从一名面色冷硬的士兵手里接过标注着“丙-七区”的简易地图和一块边缘磨损的记录板。
丙-七区，位于缓冲墙中段偏左，靠近一个已经废弃的旧观察塔。地图上标注着几个需要检查的物资堆放点和观察点位。
“出发。”孙教官一挥手，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分散开来，各自跟着几组学生，既是保护，也是监视。跟着王平安他们这组的，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、嘴唇紧抿的年轻士兵，步枪斜挎在身前，手指始终搭在护圈外。
缓冲墙内部，是狭窄、昏暗的通道。头顶是锈蚀的钢梁，脚下是凹凸不平、混杂着沙土和不明污渍的地面。墙壁上，各种管线裸露着，有些地方还在渗水，滴滴答答。空气浑浊，混合着霉味、机油味，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味道。
按照地图指示，他们首先来到一处用防水帆布半盖着的物资堆。任务是清点里面标号为“7-C”的应急维修包数量。
帆布很沉，浸了雨水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王平安和赵山河对视一眼，两人上前，一左一右，抓住帆布边缘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！”
帆布被掀开一角，灰尘扬起。下面堆叠着数十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，不少已经锈蚀，箱体上模糊地印着“应急维修”和“第七生存区后勤”的红字。
“开始清点，注意箱体编号是否连贯，有无明显破损。”王平安对眼镜女生说。女生连忙点头，凑上前，仔细查看。
周小胖在旁边举着记录板，手还有点抖。
赵山河则默默走到物资堆侧面，警惕地看向通道更深处。那里一片漆黑，只有远处其他小组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交谈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清点工作机械而沉闷。数字被低声报出，记录在板子上。一切似乎都很正常，除了那始终萦绕不去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，和通道深处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。
就在他们清点到倒数第二排箱子时——
“嗯？”眼镜女生忽然发出一声轻咦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平安立刻看过去。
“这个箱子……”女生指着角落里一个箱子，“编号是7-C-38，但……但上一个箱子是7-C-36。37号不见了。”
编号缺失？
王平安眉头微皱，上前仔细查看。箱子堆积得很密，但确实，36号箱和38号箱紧挨着，中间没有空隙容纳另一个标准箱。37号箱像是凭空消失了。
“记录：7-C-37号箱，缺失。原因待查。”他对周小胖说。
周小胖连忙记录，笔尖在板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，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嘎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金属摩擦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，从通道深处那片黑暗里传来。
年轻士兵几乎瞬间抬起了枪口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低喝：“什么声音？！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王平安瞳孔微缩，体内那已然形成小周天循环的真气自发加速运转，五感提升到极限。他侧耳倾听。
声音消失了。只有远处其他小组隐约的动静，和头顶不知何处渗水的滴答声。
是错觉？还是风？
不。不对。
他目光扫过地面。在物资堆边缘，灰尘覆盖的地面上，有几道非常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拖拽痕迹，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。痕迹很新，覆盖了原本均匀的浮灰。
“教官，”王平安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这里有拖拽痕迹，指向C区深处。另外，缺失的37号箱，很可能被移动了。”
年轻士兵立刻蹲下查看痕迹，脸色变得凝重。他按住耳边的通讯器，压低声音：“孙头，丙-七区有情况，发现新鲜拖痕，指向C区未开放段，另丢失一标准物资箱。请求指示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，和孙教官简短冷硬的声音：“原地警戒，不要深入。我马上带人过来。”
结束通话，年轻士兵端起枪，枪口对准黑暗，低声道：“都退后，靠墙，不要出声。”
小组几人立刻照做，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。周小胖腿抖得厉害，眼镜女生捂着嘴，赵山河则默默抓起了那根自卫短棍，横在身前，眼神依旧平静，但身体微微绷紧了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通道深处的黑暗，仿佛有了生命，在无声地蔓延，散发着无形的压力。
王平安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，也能听到旁边周小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。他默默运转真气，一部分悄然灌注双眼。
《上清筑基篇》附带的粗浅应用——“明目术”，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法术，只是真气对感官的临时增强。在灵气稀薄的前世几乎没用，但在这里……
他凝神望向那片黑暗。
视野似乎清晰了一丝。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浓墨，能勉强分辨出通道的大致轮廓，以及地面上那些拖痕延伸的方向——一直通往一个拐角后面。
就在他目光试图穿透更深的黑暗时——
“窸窸窣窣……”
一种轻微的、密集的、仿佛无数细足刮擦地面的声音，骤然从拐角后传来！而且，正在快速接近！
“来了！”年轻士兵低吼一声，枪口火焰一闪！
砰！
清脆的枪声在狭窄通道内炸响，震得人耳膜生疼！子弹射入拐角后的黑暗，激起一串火星和一声尖锐的嘶叫！
不是人类的叫声。
是某种节肢动物被击中甲壳时发出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！
紧接着，一片黑压压的、拳头大小、泛着油亮黑光的影子，如同潮水般从拐角后涌出！
是变异鼠！但不是普通的一级鼠群！这些老鼠个头更大，甲壳漆黑，眼珠猩红，最前面几只的嘴角还滴落着浑浊的、带有腐蚀性的涎水！二级变异体——铁齿鼠！而且数量……不下二三十只！
“开火！”年轻士兵连续扣动扳机，子弹呼啸而出，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铁齿鼠打得甲壳破碎，汁液横飞。但鼠群太多了，而且速度极快，悍不畏死，瞬间就拉近了距离！
“啊——！”眼镜女生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周小胖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赵山河低吼一声，挥动手里的短棍，狠狠砸向一只扑向眼镜女生的铁齿鼠！砰！木棍砸在鼠背上，竟然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只是将那老鼠砸得一偏，翻滚出去，晃了晃脑袋，又呲着铁齿扑了上来！赵山河手臂被反震得发麻，脸色一变。
不行！普通武器和力气，对这些二级变异体效果太有限了！
年轻士兵打空了弹匣，正要换弹，两只铁齿鼠已经凌空扑向他面门！他只能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闪。
鼠群嘶叫着，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汐，要将这几个脆弱的“食物”淹没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——
王平安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踏出一步，正好站在小组几人身前。面对汹涌而来的鼠潮，他脸色平静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，体内急速运转的真气，按照《上清筑基篇》中记载的、最简单也最基础的“驱邪破煞”符箓灵力运转方式，瞬间凝聚于指尖。
没有朱砂，没有黄纸。
但他有真气，有这个世界的灵气，有那枚悄然加速汇聚灵气的玉蝶。
指尖在空中急速划动！
一个极其简单、却蕴含着某种古朴道韵的线条轨迹，随着他指尖划过，牵引着周遭灵气，瞬间成型！
那不是普通的图案，而是“道纹”的雏形，是“安土地神符”的简化、再简化版，甚至算不上完整的符，只是一个“临”字符的意象，结合了自身一缕精纯真气的引子！
“定！”
王平安口中，吐出一个低沉却清晰的字音。
随着这声音落下，那以真气凌空“画”出的、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符形，骤然向前一印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。
只有一股无形无质、却仿佛带着某种“秩序”与“震慑”力量的气息，以王平安的指尖为中心，如同水波般向前方扇形扩散开来！
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铁齿鼠，在触及这股气息的瞬间，猩红的眼珠里猛地闪过一丝本能的、极其强烈的恐惧！仿佛遇到了天敌！扑击的动作骤然僵硬、迟滞，发出混乱惊恐的嘶叫，甚至有几只直接撞在一起，翻滚开来。
后面涌来的鼠群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慑，冲击之势为之一缓，出现了瞬间的混乱！
就是现在！
“打！”王平安低喝一声，自己已率先抄起短棍，体内真气灌注双臂，棍影如风，精准地砸向最近那只被“震慑”得动作僵硬的铁齿鼠头颅！
噗！
这一次，不再是沉闷的响声。灌注了真气的木棍，威力陡增，竟然直接砸碎了那坚硬的鼠头！红的白的溅开！
旁边的赵山河反应极快，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战斗本能让他立刻抓住机会，怒吼一声，全身肌肉贲张，手中短棍以更猛烈的力道横扫而出，将另一侧两只晕头转向的铁齿鼠狠狠扫飞，撞在墙壁上，骨断筋折！
年轻士兵也已换好弹匣，趁机连连点射，枪枪爆头！
眼镜女生和周小胖也反应过来，虽然害怕，但也尖叫着挥动手里的棍子，胡乱拍打。
瞬间，冲在最前面的鼠群死伤惨重。剩下的铁齿鼠似乎被那莫名的“震慑”和同伴的惨状吓住，猩红的眼睛里凶光与恐惧交织，发出不甘的嘶叫，竟开始缓缓向后退却，然后猛地转身，如同来时一样迅速，窜回了拐角后的黑暗深处，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腥臭的气息。
通道里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，和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周小胖瘫软在地，看着满地的鼠尸，难以置信。
年轻士兵端着枪，警惕地瞄准拐角方向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回头，看向王平安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。刚才那股让鼠群瞬间僵硬的气息……他隐约感觉到了，但说不清是什么。是这个学生做的？
赵山河也看向王平安，沉默的眼神里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，那是疑惑，以及一丝……探究。
王平安缓缓放下短棍，棍身沾满污血。他脸色有些发白，刚才那一下凌空“画符”，看似简单，实则瞬间抽掉了他近三分之一的心神和真气。这还是最粗浅的应用，若是完整符箓，消耗更大。
但效果，出乎意料。
这个世界的变异生物，对“道”的气息，似乎……格外敏感？或者说，格外畏惧？
“都没事吧？”他平复了一下气息，问道。
眼镜女生摇摇头，脸色惨白，但还站着。周小胖被赵山河拉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孙教官带着另外两名士兵，全副武装地冲了过来。看到满地的铁齿鼠尸体和惊魂未定的学生，孙教官疤痕交错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报告！遭遇二级铁齿鼠群突袭，数量约三十，已被击退！我方无人重伤！”年轻士兵立刻报告。
孙教官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，尤其在鼠尸的分布和那些明显被“震慑”后击杀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看向王平安几人，最终落在王平安脸上。
“你做的？”他问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王平安平静回答：“大家一起击退的。”
孙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再追问，而是对士兵下令：“检查鼠尸，收集样本。你们几个，”他看向王平安小组，“提前结束实践，立刻跟我回安全区。这里需要彻底清查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气氛沉默。周小胖和眼镜女生还没从恐惧中完全恢复。赵山河走在王平安身边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刚才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也救了我们。”王平安说。
赵山河摇摇头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棍，那上面还沾着变异鼠黑褐色的血。
回到缓冲墙入口的安全区，其他小组也都陆续返回，不少人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，显然不止他们遇到了状况。但像他们这样遭遇二级鼠群正面冲击的，似乎没有。
孙教官将情况上报后，所有学生被提前遣返。离开前，孙教官叫住了王平安。
独臂教官站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疤痕脸显得格外冷硬。他盯着王平安，忽然说：“你叫王平安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父母是维修队的王大柱？”
“是。”
孙教官点了点头，独臂抬起，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，但最终只是放下，说了一句：“今天反应不错。但记住，运气不会总有第二次。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背影依旧像一截生锈的、笔直的铁柱。
回生存区的车上，学生们大多沉默。王平安靠窗坐着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荒凉残破的景象。掌心，似乎还残留着短棍的触感，和那股真气透体而出的奇特感受。
口袋里，陈叔那枚徽章贴着胸口，微微发烫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坐在斜前方的赵山河。那个高瘦沉默的少年，也正望着窗外，侧脸线条硬朗，眼神依旧平静，但王平安能感觉到，那平静之下，似乎有某种东西，正在慢慢苏醒。
还有那个李惊雷……记忆中另一个发小，据说前几天在别的实践区域，意外引动了小范围静电，正在接受“异能潜质”的观察。
这个世界，并非完全没有“特殊”。只是，大夏缺少一把钥匙，一个体系。
而他的道，或许，就是那把钥匙。
车驶入生存区，熟悉的、混杂着尘埃与生活气息的空气涌来。远处，家的方向，那扇锈蚀的铁门隐约可见。
道在行处。
今日一行，虽险，却让他真切看到了脚下的路，以及……路上可能同行的人。
（第四章完）
第七生存区东段，三号缓冲墙。
这里位于主城墙内侧约五十米，是一道用废旧钢材、混凝土块和沙袋垒砌的、相对低矮粗糙的副墙。它的作用不是防御大规模兽潮，而是作为主城墙的前沿观察哨、物资中转站，以及在主墙出现局部破损时，为维修队和应急部队提供一道脆弱的屏障。
此刻，近百名穿着统一深蓝色、手臂上缝着反光条“实习”字样的高三学生，正不安地聚集在缓冲墙下的空地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、尘土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墙外的、带着腥气的风。
王平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。大部分同学脸色都不太好看，紧张地抓着统一配发的、非致命性的“自卫装备”——一根顶端包了铁皮、手腕粗细的短棍。几个胆子小的女生，已经忍不住在低声啜泣。
带队的是个独臂的中年军官，姓孙，左袖空荡荡地别在腰间，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颚的狰狞疤痕。他背对着缓冲墙，像一截生锈的铁柱戳在那里，眼神锐利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恐惧的脸。
“都给我听清楚！”孙教官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，“你们今天的目标，是熟悉缓冲墙结构，协助清点三号区域的储备物资，并观察记录主墙外五百米扇形区域的地表异常——仅限于观察和记录！任何人不准靠近墙垛缺口，不准发出不必要的噪音，更不准，私自触碰任何武器或警报装置！”
他的独臂指向身后那道斑驳的副墙：“墙的那边是什么，你们都知道。不想变成它们嘴里一块烂肉的，就给我把皮绷紧，眼睛放亮，耳朵竖直！”
“现在，五人一组，组长来领区域图和记录板！”
人群一阵骚动，开始自发或被迫地组成小队。王平安没动，很快，几个平时同样沉默寡言、看起来还算稳重的男生女生，默默聚到了他身边。其中一个，是周小胖，他脸色发白，紧紧抱着记录板，像抱着救命稻草。
另一个，让王平安目光微顿。
是个高瘦的男生，皮肤黝黑，剃着短短的平头，眼神很静，静得有些空洞。他叫赵山河，原主的记忆里，他是隔壁班的，父母好像都死在了几年前一次物资运输队的袭击中，平时独来独往，但据说力气很大，曾经在体育课上单手扳倒过发狂的、用于训练的低阶变异犬。
赵山河似乎察觉到王平安的目光，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第五个组员，是个戴眼镜、扎着马尾辫的女生，正紧张地翻看着手里的《常见地表变异痕迹识别手册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平、平安，咱们……”周小胖凑过来，声音发颤。
“跟着我，别乱跑，按手册做。”王平安言简意赅，走到前面，从一名面色冷硬的士兵手里接过标注着“丙-七区”的简易地图和一块边缘磨损的记录板。
丙-七区，位于缓冲墙中段偏左，靠近一个已经废弃的旧观察塔。地图上标注着几个需要检查的物资堆放点和观察点位。
“出发。”孙教官一挥手，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分散开来，各自跟着几组学生，既是保护，也是监视。跟着王平安他们这组的，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、嘴唇紧抿的年轻士兵，步枪斜挎在身前，手指始终搭在护圈外。
缓冲墙内部，是狭窄、昏暗的通道。头顶是锈蚀的钢梁，脚下是凹凸不平、混杂着沙土和不明污渍的地面。墙壁上，各种管线裸露着，有些地方还在渗水，滴滴答答。空气浑浊，混合着霉味、机油味，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味道。
按照地图指示，他们首先来到一处用防水帆布半盖着的物资堆。任务是清点里面标号为“7-C”的应急维修包数量。
帆布很沉，浸了雨水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王平安和赵山河对视一眼，两人上前，一左一右，抓住帆布边缘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！”
帆布被掀开一角，灰尘扬起。下面堆叠着数十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，不少已经锈蚀，箱体上模糊地印着“应急维修”和“第七生存区后勤”的红字。
“开始清点，注意箱体编号是否连贯，有无明显破损。”王平安对眼镜女生说。女生连忙点头，凑上前，仔细查看。
周小胖在旁边举着记录板，手还有点抖。
赵山河则默默走到物资堆侧面，警惕地看向通道更深处。那里一片漆黑，只有远处其他小组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交谈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清点工作机械而沉闷。数字被低声报出，记录在板子上。一切似乎都很正常，除了那始终萦绕不去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，和通道深处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。
就在他们清点到倒数第二排箱子时——
“嗯？”眼镜女生忽然发出一声轻咦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平安立刻看过去。
“这个箱子……”女生指着角落里一个箱子，“编号是7-C-38，但……但上一个箱子是7-C-36。37号不见了。”
编号缺失？
王平安眉头微皱，上前仔细查看。箱子堆积得很密，但确实，36号箱和38号箱紧挨着，中间没有空隙容纳另一个标准箱。37号箱像是凭空消失了。
“记录：7-C-37号箱，缺失。原因待查。”他对周小胖说。
周小胖连忙记录，笔尖在板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，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嘎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金属摩擦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，从通道深处那片黑暗里传来。
年轻士兵几乎瞬间抬起了枪口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低喝：“什么声音？！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王平安瞳孔微缩，体内那已然形成小周天循环的真气自发加速运转，五感提升到极限。他侧耳倾听。
声音消失了。只有远处其他小组隐约的动静，和头顶不知何处渗水的滴答声。
是错觉？还是风？
不。不对。
他目光扫过地面。在物资堆边缘，灰尘覆盖的地面上，有几道非常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拖拽痕迹，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。痕迹很新，覆盖了原本均匀的浮灰。
“教官，”王平安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这里有拖拽痕迹，指向C区深处。另外，缺失的37号箱，很可能被移动了。”
年轻士兵立刻蹲下查看痕迹，脸色变得凝重。他按住耳边的通讯器，压低声音：“孙头，丙-七区有情况，发现新鲜拖痕，指向C区未开放段，另丢失一标准物资箱。请求指示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，和孙教官简短冷硬的声音：“原地警戒，不要深入。我马上带人过来。”
结束通话，年轻士兵端起枪，枪口对准黑暗，低声道：“都退后，靠墙，不要出声。”
小组几人立刻照做，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。周小胖腿抖得厉害，眼镜女生捂着嘴，赵山河则默默抓起了那根自卫短棍，横在身前，眼神依旧平静，但身体微微绷紧了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通道深处的黑暗，仿佛有了生命，在无声地蔓延，散发着无形的压力。
王平安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，也能听到旁边周小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。他默默运转真气，一部分悄然灌注双眼。
《上清筑基篇》附带的粗浅应用——“明目术”，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法术，只是真气对感官的临时增强。在灵气稀薄的前世几乎没用，但在这里……
他凝神望向那片黑暗。
视野似乎清晰了一丝。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浓墨，能勉强分辨出通道的大致轮廓，以及地面上那些拖痕延伸的方向——一直通往一个拐角后面。
就在他目光试图穿透更深的黑暗时——
“窸窸窣窣……”
一种轻微的、密集的、仿佛无数细足刮擦地面的声音，骤然从拐角后传来！而且，正在快速接近！
“来了！”年轻士兵低吼一声，枪口火焰一闪！
砰！
清脆的枪声在狭窄通道内炸响，震得人耳膜生疼！子弹射入拐角后的黑暗，激起一串火星和一声尖锐的嘶叫！
不是人类的叫声。
是某种节肢动物被击中甲壳时发出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！
紧接着，一片黑压压的、拳头大小、泛着油亮黑光的影子，如同潮水般从拐角后涌出！
是变异鼠！但不是普通的一级鼠群！这些老鼠个头更大，甲壳漆黑，眼珠猩红，最前面几只的嘴角还滴落着浑浊的、带有腐蚀性的涎水！二级变异体——铁齿鼠！而且数量……不下二三十只！
“开火！”年轻士兵连续扣动扳机，子弹呼啸而出，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铁齿鼠打得甲壳破碎，汁液横飞。但鼠群太多了，而且速度极快，悍不畏死，瞬间就拉近了距离！
“啊——！”眼镜女生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周小胖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赵山河低吼一声，挥动手里的短棍，狠狠砸向一只扑向眼镜女生的铁齿鼠！砰！木棍砸在鼠背上，竟然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只是将那老鼠砸得一偏，翻滚出去，晃了晃脑袋，又呲着铁齿扑了上来！赵山河手臂被反震得发麻，脸色一变。
不行！普通武器和力气，对这些二级变异体效果太有限了！
年轻士兵打空了弹匣，正要换弹，两只铁齿鼠已经凌空扑向他面门！他只能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闪。
鼠群嘶叫着，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汐，要将这几个脆弱的“食物”淹没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——
王平安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踏出一步，正好站在小组几人身前。面对汹涌而来的鼠潮，他脸色平静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，体内急速运转的真气，按照《上清筑基篇》中记载的、最简单也最基础的“驱邪破煞”符箓灵力运转方式，瞬间凝聚于指尖。
没有朱砂，没有黄纸。
但他有真气，有这个世界的灵气，有那枚悄然加速汇聚灵气的玉蝶。
指尖在空中急速划动！
一个极其简单、却蕴含着某种古朴道韵的线条轨迹，随着他指尖划过，牵引着周遭灵气，瞬间成型！
那不是普通的图案，而是“道纹”的雏形，是“安土地神符”的简化、再简化版，甚至算不上完整的符，只是一个“临”字符的意象，结合了自身一缕精纯真气的引子！
“定！”
王平安口中，吐出一个低沉却清晰的字音。
随着这声音落下，那以真气凌空“画”出的、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符形，骤然向前一印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。
只有一股无形无质、却仿佛带着某种“秩序”与“震慑”力量的气息，以王平安的指尖为中心，如同水波般向前方扇形扩散开来！
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铁齿鼠，在触及这股气息的瞬间，猩红的眼珠里猛地闪过一丝本能的、极其强烈的恐惧！仿佛遇到了天敌！扑击的动作骤然僵硬、迟滞，发出混乱惊恐的嘶叫，甚至有几只直接撞在一起，翻滚开来。
后面涌来的鼠群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慑，冲击之势为之一缓，出现了瞬间的混乱！
就是现在！
“打！”王平安低喝一声，自己已率先抄起短棍，体内真气灌注双臂，棍影如风，精准地砸向最近那只被“震慑”得动作僵硬的铁齿鼠头颅！
噗！
这一次，不再是沉闷的响声。灌注了真气的木棍，威力陡增，竟然直接砸碎了那坚硬的鼠头！红的白的溅开！
旁边的赵山河反应极快，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战斗本能让他立刻抓住机会，怒吼一声，全身肌肉贲张，手中短棍以更猛烈的力道横扫而出，将另一侧两只晕头转向的铁齿鼠狠狠扫飞，撞在墙壁上，骨断筋折！
年轻士兵也已换好弹匣，趁机连连点射，枪枪爆头！
眼镜女生和周小胖也反应过来，虽然害怕，但也尖叫着挥动手里的棍子，胡乱拍打。
瞬间，冲在最前面的鼠群死伤惨重。剩下的铁齿鼠似乎被那莫名的“震慑”和同伴的惨状吓住，猩红的眼睛里凶光与恐惧交织，发出不甘的嘶叫，竟开始缓缓向后退却，然后猛地转身，如同来时一样迅速，窜回了拐角后的黑暗深处，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腥臭的气息。
通道里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，和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周小胖瘫软在地，看着满地的鼠尸，难以置信。
年轻士兵端着枪，警惕地瞄准拐角方向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回头，看向王平安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。刚才那股让鼠群瞬间僵硬的气息……他隐约感觉到了，但说不清是什么。是这个学生做的？
赵山河也看向王平安，沉默的眼神里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，那是疑惑，以及一丝……探究。
王平安缓缓放下短棍，棍身沾满污血。他脸色有些发白，刚才那一下凌空“画符”，看似简单，实则瞬间抽掉了他近三分之一的心神和真气。这还是最粗浅的应用，若是完整符箓，消耗更大。
但效果，出乎意料。
这个世界的变异生物，对“道”的气息，似乎……格外敏感？或者说，格外畏惧？
“都没事吧？”他平复了一下气息，问道。
眼镜女生摇摇头，脸色惨白，但还站着。周小胖被赵山河拉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孙教官带着另外两名士兵，全副武装地冲了过来。看到满地的铁齿鼠尸体和惊魂未定的学生，孙教官疤痕交错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报告！遭遇二级铁齿鼠群突袭，数量约三十，已被击退！我方无人重伤！”年轻士兵立刻报告。
孙教官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，尤其在鼠尸的分布和那些明显被“震慑”后击杀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看向王平安几人，最终落在王平安脸上。
“你做的？”他问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王平安平静回答：“大家一起击退的。”
孙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再追问，而是对士兵下令：“检查鼠尸，收集样本。你们几个，”他看向王平安小组，“提前结束实践，立刻跟我回安全区。这里需要彻底清查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气氛沉默。周小胖和眼镜女生还没从恐惧中完全恢复。赵山河走在王平安身边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刚才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也救了我们。”王平安说。
赵山河摇摇头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棍，那上面还沾着变异鼠黑褐色的血。
回到缓冲墙入口的安全区，其他小组也都陆续返回，不少人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，显然不止他们遇到了状况。但像他们这样遭遇二级鼠群正面冲击的，似乎没有。
孙教官将情况上报后，所有学生被提前遣返。离开前，孙教官叫住了王平安。
独臂教官站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疤痕脸显得格外冷硬。他盯着王平安，忽然说：“你叫王平安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父母是维修队的王大柱？”
“是。”
孙教官点了点头，独臂抬起，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，但最终只是放下，说了一句：“今天反应不错。但记住，运气不会总有第二次。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背影依旧像一截生锈的、笔直的铁柱。
回生存区的车上，学生们大多沉默。王平安靠窗坐着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荒凉残破的景象。掌心，似乎还残留着短棍的触感，和那股真气透体而出的奇特感受。
口袋里，陈叔那枚徽章贴着胸口，微微发烫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坐在斜前方的赵山河。那个高瘦沉默的少年，也正望着窗外，侧脸线条硬朗，眼神依旧平静，但王平安能感觉到，那平静之下，似乎有某种东西，正在慢慢苏醒。
还有那个李惊雷……记忆中另一个发小，据说前几天在别的实践区域，意外引动了小范围静电，正在接受“异能潜质”的观察。
这个世界，并非完全没有“特殊”。只是，大夏缺少一把钥匙，一个体系。
而他的道，或许，就是那把钥匙。
车驶入生存区，熟悉的、混杂着尘埃与生活气息的空气涌来。远处，家的方向，那扇锈蚀的铁门隐约可见。
道在行处。
今日一行，虽险，却让他真切看到了脚下的路，以及……路上可能同行的人。
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