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修炼加速器？
王平安收回手臂，掌心那点刚刚消失的伤口，还残留着某种微弱的、温热的记忆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一丝比头发还要细的、若有若无的气流，正盘踞在小腹丹田的位置。很微弱，像风中的烛火，但确实存在。而且，正按照《上清筑基篇》中记载的“小周天”路径，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。
每运转一圈，那股气流就壮大一丝丝，同时从周围的空气里，汲取着某种……难以形容，但让人浑身舒泰的能量。
是灵气。
这个世界的空气中，弥漫着远比前世浓郁得多的灵气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王平安垂下眼睑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。
不是因为道观传承不如人，而是前世的天地，灵气已经枯竭到了近乎于无的程度。就像在沙漠里种庄稼，任你种子再好，也发不了芽。
但现在，这里是沃土。
一片从未被开发过，甚至可能因为某些原因，对“道”格外亲近的沃土。
“平安，你……你真要报名啊？”旁边刚才拍醒他的那个圆脸男生，凑过来小声问，语气里带着犹豫和一丝羡慕。
王平安在记忆里翻了翻，找到这张脸——周小胖，同桌，父母是生存区物资调配处的普通职员，有点胆小，但人不坏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周围。
操场上，手臂依然林立。但仔细观察，就能发现那些手臂下，是各种不同的面孔。有兴奋涨红、跃跃欲试的，有面色惨白、身体微微发抖的，也有眼神空洞、仿佛已经认命的。
主席台上，军装男人看着台下举起的手臂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、石头一样的东西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。
“好。”他对着喇叭，声音依旧沙哑，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，“放下手。名单会递上去，有‘潜质’的，三天内会收到通知。没有的，就好好准备高考，去大学，去工厂，去农田——那里同样需要你们。”
“现在，各班带回，准备下周的‘生存实践课’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，放下手臂，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。恐惧、兴奋、茫然、不甘……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的泥汤。
王平安随着人流，走向自己班级所在的区域。周小胖在他旁边絮絮叨叨：“唉，我是不敢报名的……听说前线那边，死得可快了，那些怪物，子弹都打不穿……上次咱们区派出去的三百个预备役，三个月，就回来了不到一百个，还个个带伤……”
“平安，你不是前段时间才摔了脑袋吗？能行吗？”
王平安脚步一顿。
原主一个月前的“生存实践课”，在城墙上观察外围情况时，遭遇小股变异鼠偷袭，慌乱中从三米高的观测台摔下，后脑磕在水泥地上，昏迷了整整两天。
就是那次，让另一个世界的他，魂穿了过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平静地回答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下的玉蝶。温凉的触感，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冰，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脉搏般的律动。
这东西，绝不仅仅是掌门信物那么简单。
“那……那你小心点。”周小胖缩了缩脖子，不再说话。
回到破旧的教学楼，墙壁上刷着斑驳的标语“知识就是力量，科技保卫家园”。教室里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。班主任是个戴着厚厚眼镜、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，姓陈，正在分发一份油印的、带着刺鼻气味的材料。
“都拿好了，这是下周‘生存实践课’的注意事项和安全手册。回去认真看，让家长签字！”
她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却过早蒙上阴影的脸，声音干涩：“都给我活着回来，听见没有？一个都不准少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只有纸张传递的沙沙声，和压抑的呼吸。
王平安接过那份薄薄的、纸张粗糙的手册。封面上是红色的字体，印着“第七生存区第三中学——生存实践课（城墙防御基础观察与后勤支援）规程”。
翻开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如何辨识常见一级、二级变异兽的踪迹。
如何在遭遇突发袭击时，利用地形和随身物品（通常是削尖的木棍或铁片）进行有限自卫。
如何发出求救信号。
以及，最后一行加粗的字：在任何情况下，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。如判断无法抵抗，应立即撤离，并沿途留下明确标记。生存区内，每一位公民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资源。
资源。
王平安盯着那两个字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微微沉了一下。
放学的钟声响起。没有欢声雷动，只有沉默的、快速收拾书包的声音。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狭小、压抑的空间，回到那个虽然同样简陋，但至少安全的、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王平安的家，在生存区东南角的“工人安置区”。
那是一排排低矮的、用混凝土板和废旧钢材搭建的平房，墙壁裸露着，只刷了薄薄一层灰浆。道路是夯实的泥土，下雨时会变成泥浆。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股劣质燃料、霉味和人群聚居特有的浑浊气味。
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，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“平安回来了？”
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，带着疲惫，但努力显得轻快。一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、眼角有着深深皱纹的妇女从狭小的厨房探出身，手里还拿着半个削了皮的土豆。
是这具身体的母亲，李秀兰。
“嗯，妈。”王平安应了一声，声音自然地带上了一丝原主习惯的语气。记忆融合得很彻底，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这个女人冬天用生冻疮的手给他缝补衣服，把仅有的营养膏偷偷留给他，自己啃着粗粝的合成饼干的画面。
“快去洗把脸，饭一会儿就好。今天供应站有新鲜土豆，我换了两颗。”李秀兰说着，又缩回厨房，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、单调的声响。
所谓的“饭”，是灰褐色的合成麦饼，一锅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叶汤，以及两颗不大的、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奢侈的土豆——被小心地切成薄片，和几根干巴巴的菜梗炒在一起。
父亲王大柱还没回来。他在城墙维修队，常常要忙到天黑。
王平安坐在用旧轮胎和木板搭成的“椅子”上，目光扫过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家。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两个破箱子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。墙壁上贴着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图画，是早已消失在历史里的、青山绿水的风景。
他的目光，最终落在桌上一个木制的、简陋的相框上。
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全家福。年轻的王大柱和李秀兰，中间站着个虎头虎脑、大约七八岁的男孩，笑得很开心。背景，似乎是某个公园，有模糊的绿树和滑梯的影子。
那是灵气复苏“大灾变”后，生存局势相对较好的时候拍的。
王平安伸出手，轻轻拂过相框表面。灰尘很厚。
他能感觉到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微微酸涩了一下。那是属于原主的、深埋的、对这个家和父母的眷恋，以及一种无力改变现状的痛苦。
“平安，你……”李秀兰端着菜走出来，看到他的动作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“吃饭吧。你爸估计又得晚。”
晚饭在沉默中进行。只有轻微的咀嚼声，和窗外传来的、远处城墙方向隐约的、规律的机械轰鸣。
“听说……今天高考动员了？”李秀兰突然开口，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报名了？”
王平安夹菜的手顿了顿，抬起头，对上母亲那双布满血丝、盛满担忧的眼睛。他点点头：“报了。”
李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低下头，用力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也好……也好。总得有人去。你爸当年，也是这么去的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，但王平安懂了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父亲王大柱年轻时，也曾是“前线预备役”的一员。后来在一次兽潮中伤了腿，才退下来，进了城墙维修队。
这个家，这个生存区，甚至整个大夏，就是这样，一代人踩着上一代人的血，摇摇欲坠地撑到了现在。
“妈，”王平安放下碗筷，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，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，“我会活着回来。而且，我会让你们，都好好活着。”
李秀兰猛地抬头，看着他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，起身收拾碗筷，背过身去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夜深了。
父亲王大柱拖着一条微瘸的腿回来了，身上带着浓重的机油和尘土味。他沉默地吃完饭，沉默地洗漱，只是在临睡前，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平安的肩膀。
“小心点。”只有三个字，然后他就躺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，很快响起沉重的鼾声。
王平安躺在用旧衣物铺垫的、所谓的“床”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低矮天花板上渗水的污痕。
窗外，是生存区永远昏暗的、为了节省能源而刻意调暗的路灯光芒，和高墙上探照灯划过夜空的光柱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父母压抑的、沉重的呼吸声。
能听到远处城墙方向，隐约传来的、守夜士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。
能听到更远的地方，荒野深处，那令人心悸的、不知名变异兽的悠长嚎叫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。
这就是他现在要面对的一切。
他闭上眼，意识沉入体内。
那丝微弱的气流，还在缓慢而坚定地，沿着“小周天”的路径运转。每一次循环，都从周围的空气中，汲取着丝丝缕缕的、清凉而充满生机的能量。
《上清筑基篇》的心法口诀，一字一句，在心间流淌。
“呼吸庐间入丹田，玉池清水灌灵根……”
“审能修之可长存，黄庭中人衣朱衣……”
“关元茂龠阖两靡，幽阙使之高巍巍……”
这些曾经在另一个世界，被师父摇头叹息“时移世易，灵气不存，强修无用”的文字，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，在他丹田那缕微弱的气流滋养下，生根，发芽。
他尝试着，按照法门，主动去引导那缕气流。
很生涩。像是一个从未使用过右手的人，突然要去绣花。
但他有耐心。前世在道观，为了背诵这些佶屈聱牙的经文，为了练习那些看似无用的打坐吐纳，他曾经枯坐过无数个日夜。
心，很快静了下来。
呼吸变得悠长，细微。
渐渐地，他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，而是某种内视般的感觉。
那缕微弱的气流，在他的引导下，开始偏离了自行运转的、相对温和的路径，朝着一条更狭窄、更晦涩，但也似乎更有效率的路线，缓缓前行。
所过之处，那些原本沉寂的、阻塞的经脉，像是干涸了无数年的河床，突然迎来了一缕清泉。微弱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。
酥麻，微痛，然后是一种温热的舒畅感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身体，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缓慢，但确实存在的变化。疲惫在消退，五感似乎敏锐了一丝，连窗外远处士兵换岗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，都听得清晰了一点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时——
脖子上，那枚一直安静温凉的玉蝶，忽然，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的震动，远比操场上那次微弱，却更清晰。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，极其轻微地，搏动了一次。
与此同时，一股清凉的、比他自己修炼出的气流精纯了无数倍的能量，从玉蝶与他皮肤接触的位置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，汇入了他正在运转的那缕微弱气流之中。
嗡！
王平安浑身一震。
那缕气流，在这股精纯能量的注入下，瞬间壮大了一倍不止！运转的速度骤然加快，原本缓慢推进的经脉开拓过程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推力，势如破竹！
“嘶——”
他闷哼一声，只觉得那条被冲击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，但紧随其后的，却是更加汹涌的、温热的气流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身体某个部分被“打通”的畅快感。
一条经脉，通了！
仅仅一次运转，在玉蝶那股精纯能量的帮助下，他竟然直接贯通了《上清筑基篇》入门所需的第一条基础经脉——手太阴肺经！
虽然只是最初步的贯通，经脉狭窄而脆弱，但那股明显粗壮、凝实了许多的气流，正欢快地在其中流转，每一次循环，都从外界汲取更多的灵气，并反哺滋润着刚刚被强行开拓、还有些受损的经脉。
王平安猛地睁开眼睛，在黑暗中，他的瞳孔似乎亮了一下，旋即恢复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眼神里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。
真的可以！
而且，速度远超想象！
那枚玉蝶……它不仅是一件信物，更是一个……修炼加速器？或者说，一个蕴含着精纯灵气的“电池”？
他伸手握住胸前的玉蝶。触手依旧温凉，但仔细感应，似乎能察觉到其内部，那浩瀚如海、却又沉寂如渊的磅礴能量。刚才注入他体内的，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“师傅……”他低声喃喃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枯瘦老道临终前，死死抓住他的手，将那枚玉蝶塞进他掌心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交代后事，托付信物的眼神。
那更像是……在无尽的绝望和黑暗里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然后用尽最后力气，将它递给后来人的眼神。
“死也不能摘……”
原来，是这个意思。
王平安紧紧握住玉蝶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。
不能急。
这个世界对超凡力量的认知，仅限于那些来自西方的“神眷者”和自然觉醒的、能力五花八门的“异能者”。大夏本土，没有修炼体系。一旦暴露，会带来什么，完全无法预料。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更多的了解，需要……力量。
至少，要有足以自保，足以保护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家，保护记忆中那对为他付出一切的父母的力量。
他重新闭上眼，这一次，没有再尝试冲击新的经脉，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壮大后的气流，在已经打通的手太阴肺经中，缓缓温养，巩固。
窗外的探照灯光柱，又一次扫过天空。
远处城墙的阴影，如同沉默的巨兽，匍匐在黑暗里。
而在那巨兽的脚下，一间低矮的平房内，一个少年静静躺着，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，遵循着某种古老而崭新的韵律。
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气，在他体内流转，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，终于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，正悄然勃发。
（第二章完）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一丝比头发还要细的、若有若无的气流，正盘踞在小腹丹田的位置。很微弱，像风中的烛火，但确实存在。而且，正按照《上清筑基篇》中记载的“小周天”路径，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。
每运转一圈，那股气流就壮大一丝丝，同时从周围的空气里，汲取着某种……难以形容，但让人浑身舒泰的能量。
是灵气。
这个世界的空气中，弥漫着远比前世浓郁得多的灵气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王平安垂下眼睑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。
不是因为道观传承不如人，而是前世的天地，灵气已经枯竭到了近乎于无的程度。就像在沙漠里种庄稼，任你种子再好，也发不了芽。
但现在，这里是沃土。
一片从未被开发过，甚至可能因为某些原因，对“道”格外亲近的沃土。
“平安，你……你真要报名啊？”旁边刚才拍醒他的那个圆脸男生，凑过来小声问，语气里带着犹豫和一丝羡慕。
王平安在记忆里翻了翻，找到这张脸——周小胖，同桌，父母是生存区物资调配处的普通职员，有点胆小，但人不坏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周围。
操场上，手臂依然林立。但仔细观察，就能发现那些手臂下，是各种不同的面孔。有兴奋涨红、跃跃欲试的，有面色惨白、身体微微发抖的，也有眼神空洞、仿佛已经认命的。
主席台上，军装男人看着台下举起的手臂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、石头一样的东西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。
“好。”他对着喇叭，声音依旧沙哑，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，“放下手。名单会递上去，有‘潜质’的，三天内会收到通知。没有的，就好好准备高考，去大学，去工厂，去农田——那里同样需要你们。”
“现在，各班带回，准备下周的‘生存实践课’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，放下手臂，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。恐惧、兴奋、茫然、不甘……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的泥汤。
王平安随着人流，走向自己班级所在的区域。周小胖在他旁边絮絮叨叨：“唉，我是不敢报名的……听说前线那边，死得可快了，那些怪物，子弹都打不穿……上次咱们区派出去的三百个预备役，三个月，就回来了不到一百个，还个个带伤……”
“平安，你不是前段时间才摔了脑袋吗？能行吗？”
王平安脚步一顿。
原主一个月前的“生存实践课”，在城墙上观察外围情况时，遭遇小股变异鼠偷袭，慌乱中从三米高的观测台摔下，后脑磕在水泥地上，昏迷了整整两天。
就是那次，让另一个世界的他，魂穿了过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平静地回答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下的玉蝶。温凉的触感，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冰，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脉搏般的律动。
这东西，绝不仅仅是掌门信物那么简单。
“那……那你小心点。”周小胖缩了缩脖子，不再说话。
回到破旧的教学楼，墙壁上刷着斑驳的标语“知识就是力量，科技保卫家园”。教室里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。班主任是个戴着厚厚眼镜、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，姓陈，正在分发一份油印的、带着刺鼻气味的材料。
“都拿好了，这是下周‘生存实践课’的注意事项和安全手册。回去认真看，让家长签字！”
她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却过早蒙上阴影的脸，声音干涩：“都给我活着回来，听见没有？一个都不准少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只有纸张传递的沙沙声，和压抑的呼吸。
王平安接过那份薄薄的、纸张粗糙的手册。封面上是红色的字体，印着“第七生存区第三中学——生存实践课（城墙防御基础观察与后勤支援）规程”。
翻开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如何辨识常见一级、二级变异兽的踪迹。
如何在遭遇突发袭击时，利用地形和随身物品（通常是削尖的木棍或铁片）进行有限自卫。
如何发出求救信号。
以及，最后一行加粗的字：在任何情况下，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。如判断无法抵抗，应立即撤离，并沿途留下明确标记。生存区内，每一位公民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资源。
资源。
王平安盯着那两个字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微微沉了一下。
放学的钟声响起。没有欢声雷动，只有沉默的、快速收拾书包的声音。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狭小、压抑的空间，回到那个虽然同样简陋，但至少安全的、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王平安的家，在生存区东南角的“工人安置区”。
那是一排排低矮的、用混凝土板和废旧钢材搭建的平房，墙壁裸露着，只刷了薄薄一层灰浆。道路是夯实的泥土，下雨时会变成泥浆。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股劣质燃料、霉味和人群聚居特有的浑浊气味。
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，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“平安回来了？”
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，带着疲惫，但努力显得轻快。一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、眼角有着深深皱纹的妇女从狭小的厨房探出身，手里还拿着半个削了皮的土豆。
是这具身体的母亲，李秀兰。
“嗯，妈。”王平安应了一声，声音自然地带上了一丝原主习惯的语气。记忆融合得很彻底，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这个女人冬天用生冻疮的手给他缝补衣服，把仅有的营养膏偷偷留给他，自己啃着粗粝的合成饼干的画面。
“快去洗把脸，饭一会儿就好。今天供应站有新鲜土豆，我换了两颗。”李秀兰说着，又缩回厨房，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、单调的声响。
所谓的“饭”，是灰褐色的合成麦饼，一锅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叶汤，以及两颗不大的、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奢侈的土豆——被小心地切成薄片，和几根干巴巴的菜梗炒在一起。
父亲王大柱还没回来。他在城墙维修队，常常要忙到天黑。
王平安坐在用旧轮胎和木板搭成的“椅子”上，目光扫过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家。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两个破箱子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。墙壁上贴着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图画，是早已消失在历史里的、青山绿水的风景。
他的目光，最终落在桌上一个木制的、简陋的相框上。
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全家福。年轻的王大柱和李秀兰，中间站着个虎头虎脑、大约七八岁的男孩，笑得很开心。背景，似乎是某个公园，有模糊的绿树和滑梯的影子。
那是灵气复苏“大灾变”后，生存局势相对较好的时候拍的。
王平安伸出手，轻轻拂过相框表面。灰尘很厚。
他能感觉到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微微酸涩了一下。那是属于原主的、深埋的、对这个家和父母的眷恋，以及一种无力改变现状的痛苦。
“平安，你……”李秀兰端着菜走出来，看到他的动作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“吃饭吧。你爸估计又得晚。”
晚饭在沉默中进行。只有轻微的咀嚼声，和窗外传来的、远处城墙方向隐约的、规律的机械轰鸣。
“听说……今天高考动员了？”李秀兰突然开口，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报名了？”
王平安夹菜的手顿了顿，抬起头，对上母亲那双布满血丝、盛满担忧的眼睛。他点点头：“报了。”
李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低下头，用力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也好……也好。总得有人去。你爸当年，也是这么去的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，但王平安懂了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父亲王大柱年轻时，也曾是“前线预备役”的一员。后来在一次兽潮中伤了腿，才退下来，进了城墙维修队。
这个家，这个生存区，甚至整个大夏，就是这样，一代人踩着上一代人的血，摇摇欲坠地撑到了现在。
“妈，”王平安放下碗筷，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，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，“我会活着回来。而且，我会让你们，都好好活着。”
李秀兰猛地抬头，看着他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，起身收拾碗筷，背过身去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夜深了。
父亲王大柱拖着一条微瘸的腿回来了，身上带着浓重的机油和尘土味。他沉默地吃完饭，沉默地洗漱，只是在临睡前，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平安的肩膀。
“小心点。”只有三个字，然后他就躺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，很快响起沉重的鼾声。
王平安躺在用旧衣物铺垫的、所谓的“床”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低矮天花板上渗水的污痕。
窗外，是生存区永远昏暗的、为了节省能源而刻意调暗的路灯光芒，和高墙上探照灯划过夜空的光柱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父母压抑的、沉重的呼吸声。
能听到远处城墙方向，隐约传来的、守夜士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。
能听到更远的地方，荒野深处，那令人心悸的、不知名变异兽的悠长嚎叫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。
这就是他现在要面对的一切。
他闭上眼，意识沉入体内。
那丝微弱的气流，还在缓慢而坚定地，沿着“小周天”的路径运转。每一次循环，都从周围的空气中，汲取着丝丝缕缕的、清凉而充满生机的能量。
《上清筑基篇》的心法口诀，一字一句，在心间流淌。
“呼吸庐间入丹田，玉池清水灌灵根……”
“审能修之可长存，黄庭中人衣朱衣……”
“关元茂龠阖两靡，幽阙使之高巍巍……”
这些曾经在另一个世界，被师父摇头叹息“时移世易，灵气不存，强修无用”的文字，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，在他丹田那缕微弱的气流滋养下，生根，发芽。
他尝试着，按照法门，主动去引导那缕气流。
很生涩。像是一个从未使用过右手的人，突然要去绣花。
但他有耐心。前世在道观，为了背诵这些佶屈聱牙的经文，为了练习那些看似无用的打坐吐纳，他曾经枯坐过无数个日夜。
心，很快静了下来。
呼吸变得悠长，细微。
渐渐地，他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，而是某种内视般的感觉。
那缕微弱的气流，在他的引导下，开始偏离了自行运转的、相对温和的路径，朝着一条更狭窄、更晦涩，但也似乎更有效率的路线，缓缓前行。
所过之处，那些原本沉寂的、阻塞的经脉，像是干涸了无数年的河床，突然迎来了一缕清泉。微弱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。
酥麻，微痛，然后是一种温热的舒畅感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身体，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缓慢，但确实存在的变化。疲惫在消退，五感似乎敏锐了一丝，连窗外远处士兵换岗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，都听得清晰了一点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时——
脖子上，那枚一直安静温凉的玉蝶，忽然，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的震动，远比操场上那次微弱，却更清晰。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，极其轻微地，搏动了一次。
与此同时，一股清凉的、比他自己修炼出的气流精纯了无数倍的能量，从玉蝶与他皮肤接触的位置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，汇入了他正在运转的那缕微弱气流之中。
嗡！
王平安浑身一震。
那缕气流，在这股精纯能量的注入下，瞬间壮大了一倍不止！运转的速度骤然加快，原本缓慢推进的经脉开拓过程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推力，势如破竹！
“嘶——”
他闷哼一声，只觉得那条被冲击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，但紧随其后的，却是更加汹涌的、温热的气流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身体某个部分被“打通”的畅快感。
一条经脉，通了！
仅仅一次运转，在玉蝶那股精纯能量的帮助下，他竟然直接贯通了《上清筑基篇》入门所需的第一条基础经脉——手太阴肺经！
虽然只是最初步的贯通，经脉狭窄而脆弱，但那股明显粗壮、凝实了许多的气流，正欢快地在其中流转，每一次循环，都从外界汲取更多的灵气，并反哺滋润着刚刚被强行开拓、还有些受损的经脉。
王平安猛地睁开眼睛，在黑暗中，他的瞳孔似乎亮了一下，旋即恢复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眼神里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。
真的可以！
而且，速度远超想象！
那枚玉蝶……它不仅是一件信物，更是一个……修炼加速器？或者说，一个蕴含着精纯灵气的“电池”？
他伸手握住胸前的玉蝶。触手依旧温凉，但仔细感应，似乎能察觉到其内部，那浩瀚如海、却又沉寂如渊的磅礴能量。刚才注入他体内的，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“师傅……”他低声喃喃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枯瘦老道临终前，死死抓住他的手，将那枚玉蝶塞进他掌心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交代后事，托付信物的眼神。
那更像是……在无尽的绝望和黑暗里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然后用尽最后力气，将它递给后来人的眼神。
“死也不能摘……”
原来，是这个意思。
王平安紧紧握住玉蝶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。
不能急。
这个世界对超凡力量的认知，仅限于那些来自西方的“神眷者”和自然觉醒的、能力五花八门的“异能者”。大夏本土，没有修炼体系。一旦暴露，会带来什么，完全无法预料。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更多的了解，需要……力量。
至少，要有足以自保，足以保护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家，保护记忆中那对为他付出一切的父母的力量。
他重新闭上眼，这一次，没有再尝试冲击新的经脉，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壮大后的气流，在已经打通的手太阴肺经中，缓缓温养，巩固。
窗外的探照灯光柱，又一次扫过天空。
远处城墙的阴影，如同沉默的巨兽，匍匐在黑暗里。
而在那巨兽的脚下，一间低矮的平房内，一个少年静静躺着，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，遵循着某种古老而崭新的韵律。
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气，在他体内流转，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，终于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，正悄然勃发。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