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初出故土·方知乱世疾苦
时值纳特蒂斯历一千四百二十八年仲春。
北境残血消融，银辉月执掌天穹，幽影月隐遁无形。相传凯德家族世代珍藏的上古手卷记载，每年仲春乃秩序圣光复苏之期，暗能稀薄、邪祟蛰伏，亦是北境疆域戍军暗中祭祀圣光天狼、固守光明心念的沉静时节。
马蹄踏过干裂的黄土，发出沉闷单调的哒哒声响。
离开马克镇地界三日，一路向北的路途，彻底撕碎了威廉心中对帝国疆域仅存的美好想象。
官道两侧不再是错落安稳的村镇，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，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路边枯树下，面黄肌瘦，饿殍倒伏在荒草丛中无人掩埋。官道关卡林立，王室派驻的税吏层层盘剥，农户辛苦耕作的粮食大半被强行征收，稍有反抗便会遭到兵卒棍棒殴打。
路过一处沿河渡口，一群失去土地的难民想要渡河前往北境求生，驻守渡口的帝国兵丁坐地起价，高额渡费逼得百姓走投无路，不少人只能冒险涉水，最终被湍急河水吞噬。大小约翰看得怒火中烧，当即就要拔剑上前制止，却被威廉伸手拦下。
少年静静伫立在土坡之上，目光掠过遍地疾苦，心底长久以来的认知被狠狠重塑。马克镇的劫难，只是暗影势力带来的局部灾祸；这片莫斯统治下的苦难，根源在于腐朽的王权体系、严苛的苛政以及权臣把控下失衡的朝野秩序。
以往他只想守护家乡一隅，可亲眼见证千里流民、民不聊生的人间地狱，威廉的心性彻底沉淀，少年意气褪去，一份想要拯救乱世苍生的厚重责任感，牢牢刻入心底。他不再仅仅是马克镇的守护者，更是背负光脉，要撬动整片腐朽格局的行者。
威廉一行五人一狼，彻底远离了马克镇的地界。身后那一方承载十六年安稳岁月的故土，早已被连绵起伏的荒丘彻底掩埋，再也瞧不见半点轮廓儿。
离开马克小镇的庇护，视野瞬间变得无边辽阔，却也荒凉得令人心生寒意。
从前的小威廉，生活始终被小镇的温情、邻里的善意、亲友的守护包裹着。哪怕数次经历战乱厮杀，所见的凶险也仅仅局限于外敌入侵、邪徒犯境、黑骑突袭。那时候的苦难不是苦难，是突如其来的灾难。
可踏出故土这一刻，他才明白，真正的乱世，从不是偶尔降临的灾祸。
苦难，是这片帝国大地下，那亘古不变的常态，犹如万古黑暗。
东部荒原古道年久失修，干裂破败，水源匮乏。路面上满眼可见深浅交错的车辙与裂痕，两侧是枯黄倒伏的荒草地，连片的土地寸草难生，裸露着贫瘠干裂、亮里透黑的发霉废土。视野所及之处，没有田地，不见人息，毫无生机可言，一切死气沉沉。
只有死寂沉沉蔓延千里，透着说不出来的可怖。
大约翰与小约翰依旧靠在马背上沉睡，连日血战带来的透支，让两个少年彻底卸下了紧绷的神经，呼吸均匀，面容疲惫。
唯有威廉时刻保持清醒，端坐在马背上，目光沉静地扫过前路荒芜旧山河。
啸天圣狼缓步走在马匹身侧，雪白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，只是它不再像往日那般嬉戏亲昵，一双兽瞳始终警惕地扫视四方，步伐沉稳，不离威廉半步。
风掠过荒原，不带半点温柔，裹挟着碎石砂砾，刮过耳畔，带着粗粝的萧瑟，不怜悯任何活物。
一路东行，越往帝国边防走，周遭的光景便愈发苍凉破败。
约莫行出数十里地后，原本空旷无人的官道之上，终于渐渐出现了人影。
那不是行商赶路的旅人，不是游走四方的武者，更不是安居乐业的百姓。
是流民，又是流民。
是一群又一群衣衫褴褛、步履蹒跚的流民，拖着残破的身躯，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荒芜古道之上。
他们大多面黄肌瘦、颧骨高耸、眼窝深陷，浑身皮包骨头，单薄的破烂布衣根本遮不住刺骨冷冽的风，也挡不住微凉的日光。有的人鞋子早已磨穿，赤着脚，结结实实地踩在滚烫干瘪的废土路上，脚底纵使裹着破皮，依然满是血泡与裂口，每走一步，皆是痛苦煎熬。
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拄着粗点的枯木枝子，摇摇欲坠，每一步都仿佛随时会跌倒在地，再也无法动弹。
有位面色麻木的青壮年男子，肩头扛着瘦弱得饿得直叫的孩童，眼神空洞，没有光亮，没有希望，只剩下被乱世磋磨殆尽的死寂。
还有怀抱婴孩的妇人，衣衫脏污残破不堪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双唇干裂脱皮，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无力地靠在母亲怀中，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，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整条绵延数十里的道路，被无数流民铺满。
他们漫无方向、无家可归、无处可去，如同随风漂泊的浮萍，在这片暴君统治的土地上，苟延残喘，勉强偷生。
威廉抬手缓缓勒住马缰，骏马应声止步。
他静静坐在马背上，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这幅触目惊心的画面。
在马克镇的时候，他以为战乱过后的残破，已是人间至苦。
可此刻亲眼所见，他才知晓，马克镇的劫难，不过是乱世一隅的小小波澜。
整片莫斯帝国的土地，早已遍地疮痍、民生凋敝。
不远处，一名年迈的老者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腿一软，直直跪倒在干裂的废土路上。他浑身剧烈颤抖，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黑土块，喉咙里发出嘶哑微弱的咳喘声，身体不断抽搐。
他身边两个年幼的孩童，不过四五岁模样，穿着露风的破衣，慌张地跪在一旁，稚嫩的小手拉扯着老者的衣袖，咿咿呀呀地哭喊，声音微弱沙哑，却带着最纯粹的恐惧。
老者想要抬手安抚孩子，可手臂抬起一半，便骤然无力垂落。
头颅一歪，彻底没了声息。
两个孩童的哭声骤然撕心裂肺，在荒凉死寂的行道上格外刺耳。
可来来往往的无数流民，无人驻足，无人怜悯，无人援手。
有人淡淡侧目，眼底没有同情，只有麻木与漠然，随即低头继续蹒跚前行。
见惯了生死，便再也无惧生死，也再也无心悲悯他人。
乱世之中，人人自顾不暇，谁又有余力，怜悯旁人的死活？
威廉的心，骤然一沉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，沉沉压在他的胸口，压得他呼吸滞涩，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冰凉。
这，才是暴君治下的真实人间。
马克镇有叔叔守护、有邻里相护、有众志成城，劫难来临尚且能够抱团求生。
可这片广袤无垠的帝国大地，数不胜数无依无靠的普通百姓，生来受苦、活着受难、死如草芥。
他目光继续向前望去，视线穿透拥挤的流民人群，看向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中。
沿途路旁、荒丘之下、道边沟壑里，随处可见静静横卧的尸体。
有的早已干瘪僵硬，被风沙掩埋大半；有的衣衫破碎，躯体残缺，不知是饿死、冻死，还是死于乱兵劫掠、邪徒屠戮。
无人收尸、无人安葬、无人悼念、无人铭记。
任凭荒野之风吹拂、烈日暴晒、尘土覆盖，最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这是随处可见的饿殍遍野，是那可怖的可触摸的真实人间炼狱。
从前的他，守的是一方小镇的平安，护的是身边亲友的安稳。
可此刻亲眼目睹万千苍生的苦难，威廉十六年来安稳顺遂、尚存稚气的心境，正在被眼前的一幕幕，一点点无情地彻底击碎、重塑、沉淀、重组、落地又一遍遍击碎心智。
他终于真正读懂了——何为乱世。
乱世，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战，不是杀伐震天的战场。
乱世，是那无声的疾苦，是那遍地的绝望，是那普通人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极度奢望的时代。
小约翰不知何时从沉睡中醒来，揉着惺忪的睡眼，茫然看向四周。
当他看清沿途遍野流民、道边死尸、孩童痛哭的惨烈景象时，少年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不忍，嘴唇微微颤抖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大约翰也缓缓睁眼，素来沉稳的眉眼骤然凝重，紧握的双拳微微泛白，眼底满是震撼与愤怒。
他们从小在小镇长大，邻里和睦、烟火温暖，从未见过如此惨烈、如此绝望、如此麻木的人间景象。虽曾当过几天兵卒，但离开仅短短几月，眼前景象已变得如此破烂不堪。
“哥……这……饿死的人也太多了，遇见威廉他们是咱们的幸运，若没遇见饿死的人堆里会躺着……！”小约翰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威廉没有应声，只是轻轻颔首，目光依旧沉沉落在远方。
前路依旧漫漫，疾苦从未有尽头。
队伍继续缓步前行，越往前走，真相便愈发刺骨。
行至一处残破废弃的关卡旧址时，路边立着一块斑驳褪色的石碑，上面刻着帝国颁布的税令，字迹虽已模糊，却依旧能看清冰冷残酷的条文。
——田税七成，人头税三钱，行路税一钱，过境货物税五成。
荒田无收，依旧强征重税；百姓流离，依旧苛税不减。
不止重税，沿途随处可见驻守关卡的帝国底层兵卒。
他们身着残破的守军制式皮甲，手持长矛弯刃，不对外敌，不御邪徒，唯独对着流离失所的贫苦流民横征暴敛、肆意欺压。
几名衣衫破烂的流民妇人，被士兵拦在关卡前，苦苦哀求，跪地磕头，只求能放过仅剩的半块粗粮饼，留给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。
可换来的，只有士兵冷漠的踹踏与呵斥。
“帝国税制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免！没钱交税，就拿物资抵！”
“一群贱民，活着浪费粮草，死了倒干净！滚开别挡道！”
冰冷粗暴的话语，如同利刃一般，狠狠扎进威廉心底。
他亲眼看见，士兵抢走流民仅剩的微薄口粮，肆意推搡老弱，鞭打羸弱，看着百姓跪地痛哭、绝望哀求，脸上毫无半分动容，只剩麻木的冷漠与仗势欺人的嚣张。
这些驻守边疆的帝国兵卒，不御外敌、不护百姓、不守疆土。
他们唯一的作用，就是替腐朽的王权贵族，压榨底层苍生的最后一丝生机。
一路所见，皆是如此。
良田荒芜无人耕，村落残破无人居，十里不见炊烟，百里尽是哀嚎。
盗匪横行乡野，乱兵劫掠村镇，官吏层层盘剥，苛税压垮万民。
上位者高居王城，奢靡无度，手握生杀大权。
底层者求生无路，求死无门，命如蝼蚁尘埃。
这便是莫斯帝国的暴力统治，设计逼死威廉的父母，追杀神脉后裔，这就是不仁不义。这便是暴君统治下，万里山河的真实模样。这腐朽的王朝何时会覆灭，静待花开吧……
威廉端坐在马背上，久久沉默无言。也许这是叔叔他们拼命保护我的原因，推翻王朝也是我的使命。
少年眼底最后一丝稚气彻底褪去，曾经的温柔纯粹未曾磨灭，却多了千斤重的沉稳、通透与凛冽。
从前我执剑，是为报恩，为守护，为守住自己的小家。
而此刻，看着遍地疾苦、满目疮痍、万民受难的山河，他心底的执念彻底蜕变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此行的意义。
他要入乱世，不是为了历练扬名，不是为了变强称霸。
是为斩尽黑暗，是为推翻苛政，是为终结这绵延百年的乱世疾苦，是为让天下苍生，再无流离、再无饿死、再无枉死。
少年心性，这一瞬，彻底成熟。
稚嫩褪去，风骨自成。
大小约翰兄弟并肩跟在身后，全程沉默不语。眼中的天真彻底收敛，心底悄然埋下守护苍生、颠覆黑暗的种子。
啸天圣狼轻轻蹭了蹭威廉的膝盖，似在安抚少年沉郁的心境，兽瞳之中，也隐隐透着对这片大地黑暗的厌恶与警惕。
一行人继续深入荒原腹地。
越靠近无人边境，周遭的气息越是荒芜死寂，沿途的流民渐渐稀少，喧嚣的哀嚎彻底消散，整片天地只剩下死寂沉沉的旷野。
风声萧瑟，荒草呜咽，天地辽阔，却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阳光明明洒洒飘落在大地上，可整片荒原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灰暗之中。
就在众人踏入荒原最深处、彻底进入无人边境、前路即将彻底展开之时——
异变，骤然降临！
啸天圣狼原本温顺垂落的双耳，骤然狠狠直立绷紧！
下一秒！
它一身雪白柔顺的皮毛，根根炸起、倒竖而立！
脊背紧绷、四肢伏地、身躯弓起，整只神兽瞬间进入极致戒备的战斗姿态！
喉咙深处，爆出一声低沉、沙哑、带着源自上古血脉极致战栗与警惕的低吼！
这不是面对盗匪、乱兵、邪徒的凶狠。
这是一种刻在血脉深处、跨越万年时光，对未知万古黑暗的本能抗拒！
刹那间，原本徐徐吹拂的荒原风声骤然消失，四周格外安静！
天地间所有声响尽数消散，整片旷野静得可怕，落针可闻！
空气骤然变冷，一股阴冷、潮湿、古老、阴森的气息，如同无形的黑水，悄然从干裂的地底缓缓蔓延、升腾、笼罩四方。
这气息极淡，淡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，无痕无迹、隐匿天地。
可对于身负纳特蒂斯圣脉的威廉，以及觉醒上古记忆的啸天圣狼而言，这种痛苦的感觉与回忆清晰得刺骨，恐怖到了极致！
威廉端坐马背的身躯猛然一僵！
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，眼底瞬间布满极致的震惊与警惕！
他下意识低头，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原本沉寂温顺、安稳蛰伏多日的纳特蒂斯光明圣脉，在这一刻骤然苏醒！
掌心皮肤之下，温热的圣光急速涌动、疯狂震颤！
细微的金色光点在皮下隐隐流转、跳动、发烫！
不受控制的剧烈搏动，顺着经脉蔓延全身，让他浑身气血翻涌，心神紧绷！
这片看似荒芜死寂、空空如也、万里无人的边境荒原——
地下，埋着东西。
埋着能够惊动上古神兽、唤醒圣脉共鸣、压制光明力量的——万古黑暗秘物！
表面风平浪静、死寂无人的荒原。
脚下沉埋万年、潜藏不灭的黑暗。
前路看似坦荡无险、征途万里开阔。
可所有人都不知道，真正的致命杀机，早已沉睡在他们脚下的万里山河之中，静静蛰伏，等待苏醒。
乱世疾苦显于人间，万古黑暗藏于大地。
少年初入乱世所见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真正的恐怖，才刚刚露出一丝端倪。
威廉死死按住发烫震颤的掌心，圣光在皮肤下躁动翻涌，啸天圣狼伏在地上不停低呜，死死盯着脚下开裂的黄土层。
他翻身下马，拔剑刺入地面缝隙轻轻一撬，一块泛着暗沉黑雾的残破漆黑骨片顺着泥土滚落出来，骨面上刻满扭曲晦涩的暗黑古纹，仅仅靠近一寸，便引得他体内圣脉灼烧般刺痛。
大约翰快步上前拾起骨片，指尖刚触碰到纹路，手臂瞬间爬满发黑溃烂的细纹，剧痛让他痛呼一声猛地甩开。
就在骨片落地撞击地面的刹那，整片荒原之下传来一阵沉闷绵长的地底轰鸣，像是有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，被他们的动静惊扰，缓缓翻了个身。
远处地平线上，毫无征兆升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墨色阴云，阴云之中，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影，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荒原边境，缓缓行来。
威廉握紧发烫的长剑，心头骤然生出一股刺骨寒意：
这片荒原地下埋藏的黑暗之物，根本不是死物，它是活的，也正在苏醒，而那些流民、饿殍、乱兵，不过是它苏醒前，用来喂养自身的养料。
沿路流民哭诉苛税、乱兵劫掠，百姓口中反复提及，大帝下诏增收边疆戍边税，钱粮大部分落入贵族腰包，政令落款是莱昂纳多三世，实则权臣篡改政令下发；威廉初次意识到帝王看似坐拥天下，政令却完全脱离民间，埋下对王权顶层的质疑。
北境残血消融，银辉月执掌天穹，幽影月隐遁无形。相传凯德家族世代珍藏的上古手卷记载，每年仲春乃秩序圣光复苏之期，暗能稀薄、邪祟蛰伏，亦是北境疆域戍军暗中祭祀圣光天狼、固守光明心念的沉静时节。
马蹄踏过干裂的黄土，发出沉闷单调的哒哒声响。
离开马克镇地界三日，一路向北的路途，彻底撕碎了威廉心中对帝国疆域仅存的美好想象。
官道两侧不再是错落安稳的村镇，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，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路边枯树下，面黄肌瘦，饿殍倒伏在荒草丛中无人掩埋。官道关卡林立，王室派驻的税吏层层盘剥，农户辛苦耕作的粮食大半被强行征收，稍有反抗便会遭到兵卒棍棒殴打。
路过一处沿河渡口，一群失去土地的难民想要渡河前往北境求生，驻守渡口的帝国兵丁坐地起价，高额渡费逼得百姓走投无路，不少人只能冒险涉水，最终被湍急河水吞噬。大小约翰看得怒火中烧，当即就要拔剑上前制止，却被威廉伸手拦下。
少年静静伫立在土坡之上，目光掠过遍地疾苦，心底长久以来的认知被狠狠重塑。马克镇的劫难，只是暗影势力带来的局部灾祸；这片莫斯统治下的苦难，根源在于腐朽的王权体系、严苛的苛政以及权臣把控下失衡的朝野秩序。
以往他只想守护家乡一隅，可亲眼见证千里流民、民不聊生的人间地狱，威廉的心性彻底沉淀，少年意气褪去，一份想要拯救乱世苍生的厚重责任感，牢牢刻入心底。他不再仅仅是马克镇的守护者，更是背负光脉，要撬动整片腐朽格局的行者。
威廉一行五人一狼，彻底远离了马克镇的地界。身后那一方承载十六年安稳岁月的故土，早已被连绵起伏的荒丘彻底掩埋，再也瞧不见半点轮廓儿。
离开马克小镇的庇护，视野瞬间变得无边辽阔，却也荒凉得令人心生寒意。
从前的小威廉，生活始终被小镇的温情、邻里的善意、亲友的守护包裹着。哪怕数次经历战乱厮杀，所见的凶险也仅仅局限于外敌入侵、邪徒犯境、黑骑突袭。那时候的苦难不是苦难，是突如其来的灾难。
可踏出故土这一刻，他才明白，真正的乱世，从不是偶尔降临的灾祸。
苦难，是这片帝国大地下，那亘古不变的常态，犹如万古黑暗。
东部荒原古道年久失修，干裂破败，水源匮乏。路面上满眼可见深浅交错的车辙与裂痕，两侧是枯黄倒伏的荒草地，连片的土地寸草难生，裸露着贫瘠干裂、亮里透黑的发霉废土。视野所及之处，没有田地，不见人息，毫无生机可言，一切死气沉沉。
只有死寂沉沉蔓延千里，透着说不出来的可怖。
大约翰与小约翰依旧靠在马背上沉睡，连日血战带来的透支，让两个少年彻底卸下了紧绷的神经，呼吸均匀，面容疲惫。
唯有威廉时刻保持清醒，端坐在马背上，目光沉静地扫过前路荒芜旧山河。
啸天圣狼缓步走在马匹身侧，雪白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，只是它不再像往日那般嬉戏亲昵，一双兽瞳始终警惕地扫视四方，步伐沉稳，不离威廉半步。
风掠过荒原，不带半点温柔，裹挟着碎石砂砾，刮过耳畔，带着粗粝的萧瑟，不怜悯任何活物。
一路东行，越往帝国边防走，周遭的光景便愈发苍凉破败。
约莫行出数十里地后，原本空旷无人的官道之上，终于渐渐出现了人影。
那不是行商赶路的旅人，不是游走四方的武者，更不是安居乐业的百姓。
是流民，又是流民。
是一群又一群衣衫褴褛、步履蹒跚的流民，拖着残破的身躯，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荒芜古道之上。
他们大多面黄肌瘦、颧骨高耸、眼窝深陷，浑身皮包骨头，单薄的破烂布衣根本遮不住刺骨冷冽的风，也挡不住微凉的日光。有的人鞋子早已磨穿，赤着脚，结结实实地踩在滚烫干瘪的废土路上，脚底纵使裹着破皮，依然满是血泡与裂口，每走一步，皆是痛苦煎熬。
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拄着粗点的枯木枝子，摇摇欲坠，每一步都仿佛随时会跌倒在地，再也无法动弹。
有位面色麻木的青壮年男子，肩头扛着瘦弱得饿得直叫的孩童，眼神空洞，没有光亮，没有希望，只剩下被乱世磋磨殆尽的死寂。
还有怀抱婴孩的妇人，衣衫脏污残破不堪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双唇干裂脱皮，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无力地靠在母亲怀中，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，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整条绵延数十里的道路，被无数流民铺满。
他们漫无方向、无家可归、无处可去，如同随风漂泊的浮萍，在这片暴君统治的土地上，苟延残喘，勉强偷生。
威廉抬手缓缓勒住马缰，骏马应声止步。
他静静坐在马背上，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这幅触目惊心的画面。
在马克镇的时候，他以为战乱过后的残破，已是人间至苦。
可此刻亲眼所见，他才知晓，马克镇的劫难，不过是乱世一隅的小小波澜。
整片莫斯帝国的土地，早已遍地疮痍、民生凋敝。
不远处，一名年迈的老者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腿一软，直直跪倒在干裂的废土路上。他浑身剧烈颤抖，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黑土块，喉咙里发出嘶哑微弱的咳喘声，身体不断抽搐。
他身边两个年幼的孩童，不过四五岁模样，穿着露风的破衣，慌张地跪在一旁，稚嫩的小手拉扯着老者的衣袖，咿咿呀呀地哭喊，声音微弱沙哑，却带着最纯粹的恐惧。
老者想要抬手安抚孩子，可手臂抬起一半，便骤然无力垂落。
头颅一歪，彻底没了声息。
两个孩童的哭声骤然撕心裂肺，在荒凉死寂的行道上格外刺耳。
可来来往往的无数流民，无人驻足，无人怜悯，无人援手。
有人淡淡侧目，眼底没有同情，只有麻木与漠然，随即低头继续蹒跚前行。
见惯了生死，便再也无惧生死，也再也无心悲悯他人。
乱世之中，人人自顾不暇，谁又有余力，怜悯旁人的死活？
威廉的心，骤然一沉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，沉沉压在他的胸口，压得他呼吸滞涩，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冰凉。
这，才是暴君治下的真实人间。
马克镇有叔叔守护、有邻里相护、有众志成城，劫难来临尚且能够抱团求生。
可这片广袤无垠的帝国大地，数不胜数无依无靠的普通百姓，生来受苦、活着受难、死如草芥。
他目光继续向前望去，视线穿透拥挤的流民人群，看向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中。
沿途路旁、荒丘之下、道边沟壑里，随处可见静静横卧的尸体。
有的早已干瘪僵硬，被风沙掩埋大半；有的衣衫破碎，躯体残缺，不知是饿死、冻死，还是死于乱兵劫掠、邪徒屠戮。
无人收尸、无人安葬、无人悼念、无人铭记。
任凭荒野之风吹拂、烈日暴晒、尘土覆盖，最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这是随处可见的饿殍遍野，是那可怖的可触摸的真实人间炼狱。
从前的他，守的是一方小镇的平安，护的是身边亲友的安稳。
可此刻亲眼目睹万千苍生的苦难，威廉十六年来安稳顺遂、尚存稚气的心境，正在被眼前的一幕幕，一点点无情地彻底击碎、重塑、沉淀、重组、落地又一遍遍击碎心智。
他终于真正读懂了——何为乱世。
乱世，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战，不是杀伐震天的战场。
乱世，是那无声的疾苦，是那遍地的绝望，是那普通人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极度奢望的时代。
小约翰不知何时从沉睡中醒来，揉着惺忪的睡眼，茫然看向四周。
当他看清沿途遍野流民、道边死尸、孩童痛哭的惨烈景象时，少年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不忍，嘴唇微微颤抖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大约翰也缓缓睁眼，素来沉稳的眉眼骤然凝重，紧握的双拳微微泛白，眼底满是震撼与愤怒。
他们从小在小镇长大，邻里和睦、烟火温暖，从未见过如此惨烈、如此绝望、如此麻木的人间景象。虽曾当过几天兵卒，但离开仅短短几月，眼前景象已变得如此破烂不堪。
“哥……这……饿死的人也太多了，遇见威廉他们是咱们的幸运，若没遇见饿死的人堆里会躺着……！”小约翰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威廉没有应声，只是轻轻颔首，目光依旧沉沉落在远方。
前路依旧漫漫，疾苦从未有尽头。
队伍继续缓步前行，越往前走，真相便愈发刺骨。
行至一处残破废弃的关卡旧址时，路边立着一块斑驳褪色的石碑，上面刻着帝国颁布的税令，字迹虽已模糊，却依旧能看清冰冷残酷的条文。
——田税七成，人头税三钱，行路税一钱，过境货物税五成。
荒田无收，依旧强征重税；百姓流离，依旧苛税不减。
不止重税，沿途随处可见驻守关卡的帝国底层兵卒。
他们身着残破的守军制式皮甲，手持长矛弯刃，不对外敌，不御邪徒，唯独对着流离失所的贫苦流民横征暴敛、肆意欺压。
几名衣衫破烂的流民妇人，被士兵拦在关卡前，苦苦哀求，跪地磕头，只求能放过仅剩的半块粗粮饼，留给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。
可换来的，只有士兵冷漠的踹踏与呵斥。
“帝国税制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免！没钱交税，就拿物资抵！”
“一群贱民，活着浪费粮草，死了倒干净！滚开别挡道！”
冰冷粗暴的话语，如同利刃一般，狠狠扎进威廉心底。
他亲眼看见，士兵抢走流民仅剩的微薄口粮，肆意推搡老弱，鞭打羸弱，看着百姓跪地痛哭、绝望哀求，脸上毫无半分动容，只剩麻木的冷漠与仗势欺人的嚣张。
这些驻守边疆的帝国兵卒，不御外敌、不护百姓、不守疆土。
他们唯一的作用，就是替腐朽的王权贵族，压榨底层苍生的最后一丝生机。
一路所见，皆是如此。
良田荒芜无人耕，村落残破无人居，十里不见炊烟，百里尽是哀嚎。
盗匪横行乡野，乱兵劫掠村镇，官吏层层盘剥，苛税压垮万民。
上位者高居王城，奢靡无度，手握生杀大权。
底层者求生无路，求死无门，命如蝼蚁尘埃。
这便是莫斯帝国的暴力统治，设计逼死威廉的父母，追杀神脉后裔，这就是不仁不义。这便是暴君统治下，万里山河的真实模样。这腐朽的王朝何时会覆灭，静待花开吧……
威廉端坐在马背上，久久沉默无言。也许这是叔叔他们拼命保护我的原因，推翻王朝也是我的使命。
少年眼底最后一丝稚气彻底褪去，曾经的温柔纯粹未曾磨灭，却多了千斤重的沉稳、通透与凛冽。
从前我执剑，是为报恩，为守护，为守住自己的小家。
而此刻，看着遍地疾苦、满目疮痍、万民受难的山河，他心底的执念彻底蜕变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此行的意义。
他要入乱世，不是为了历练扬名，不是为了变强称霸。
是为斩尽黑暗，是为推翻苛政，是为终结这绵延百年的乱世疾苦，是为让天下苍生，再无流离、再无饿死、再无枉死。
少年心性，这一瞬，彻底成熟。
稚嫩褪去，风骨自成。
大小约翰兄弟并肩跟在身后，全程沉默不语。眼中的天真彻底收敛，心底悄然埋下守护苍生、颠覆黑暗的种子。
啸天圣狼轻轻蹭了蹭威廉的膝盖，似在安抚少年沉郁的心境，兽瞳之中，也隐隐透着对这片大地黑暗的厌恶与警惕。
一行人继续深入荒原腹地。
越靠近无人边境，周遭的气息越是荒芜死寂，沿途的流民渐渐稀少，喧嚣的哀嚎彻底消散，整片天地只剩下死寂沉沉的旷野。
风声萧瑟，荒草呜咽，天地辽阔，却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阳光明明洒洒飘落在大地上，可整片荒原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灰暗之中。
就在众人踏入荒原最深处、彻底进入无人边境、前路即将彻底展开之时——
异变，骤然降临！
啸天圣狼原本温顺垂落的双耳，骤然狠狠直立绷紧！
下一秒！
它一身雪白柔顺的皮毛，根根炸起、倒竖而立！
脊背紧绷、四肢伏地、身躯弓起，整只神兽瞬间进入极致戒备的战斗姿态！
喉咙深处，爆出一声低沉、沙哑、带着源自上古血脉极致战栗与警惕的低吼！
这不是面对盗匪、乱兵、邪徒的凶狠。
这是一种刻在血脉深处、跨越万年时光，对未知万古黑暗的本能抗拒！
刹那间，原本徐徐吹拂的荒原风声骤然消失，四周格外安静！
天地间所有声响尽数消散，整片旷野静得可怕，落针可闻！
空气骤然变冷，一股阴冷、潮湿、古老、阴森的气息，如同无形的黑水，悄然从干裂的地底缓缓蔓延、升腾、笼罩四方。
这气息极淡，淡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，无痕无迹、隐匿天地。
可对于身负纳特蒂斯圣脉的威廉，以及觉醒上古记忆的啸天圣狼而言，这种痛苦的感觉与回忆清晰得刺骨，恐怖到了极致！
威廉端坐马背的身躯猛然一僵！
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，眼底瞬间布满极致的震惊与警惕！
他下意识低头，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原本沉寂温顺、安稳蛰伏多日的纳特蒂斯光明圣脉，在这一刻骤然苏醒！
掌心皮肤之下，温热的圣光急速涌动、疯狂震颤！
细微的金色光点在皮下隐隐流转、跳动、发烫！
不受控制的剧烈搏动，顺着经脉蔓延全身，让他浑身气血翻涌，心神紧绷！
这片看似荒芜死寂、空空如也、万里无人的边境荒原——
地下，埋着东西。
埋着能够惊动上古神兽、唤醒圣脉共鸣、压制光明力量的——万古黑暗秘物！
表面风平浪静、死寂无人的荒原。
脚下沉埋万年、潜藏不灭的黑暗。
前路看似坦荡无险、征途万里开阔。
可所有人都不知道，真正的致命杀机，早已沉睡在他们脚下的万里山河之中，静静蛰伏，等待苏醒。
乱世疾苦显于人间，万古黑暗藏于大地。
少年初入乱世所见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真正的恐怖，才刚刚露出一丝端倪。
威廉死死按住发烫震颤的掌心，圣光在皮肤下躁动翻涌，啸天圣狼伏在地上不停低呜，死死盯着脚下开裂的黄土层。
他翻身下马，拔剑刺入地面缝隙轻轻一撬，一块泛着暗沉黑雾的残破漆黑骨片顺着泥土滚落出来，骨面上刻满扭曲晦涩的暗黑古纹，仅仅靠近一寸，便引得他体内圣脉灼烧般刺痛。
大约翰快步上前拾起骨片，指尖刚触碰到纹路，手臂瞬间爬满发黑溃烂的细纹，剧痛让他痛呼一声猛地甩开。
就在骨片落地撞击地面的刹那，整片荒原之下传来一阵沉闷绵长的地底轰鸣，像是有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，被他们的动静惊扰，缓缓翻了个身。
远处地平线上，毫无征兆升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墨色阴云，阴云之中，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影，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荒原边境，缓缓行来。
威廉握紧发烫的长剑，心头骤然生出一股刺骨寒意：
这片荒原地下埋藏的黑暗之物，根本不是死物，它是活的，也正在苏醒，而那些流民、饿殍、乱兵，不过是它苏醒前，用来喂养自身的养料。
沿路流民哭诉苛税、乱兵劫掠，百姓口中反复提及，大帝下诏增收边疆戍边税，钱粮大部分落入贵族腰包，政令落款是莱昂纳多三世，实则权臣篡改政令下发；威廉初次意识到帝王看似坐拥天下，政令却完全脱离民间，埋下对王权顶层的质疑。